在我并不特别热爱的家乡, 逃避现实的最有效解决办法,是躲进解放碑中心地下的那个小书店。沙漠中毕竟还有一块绿洲。 在巴黎,我想人们总是有办法快乐的悲伤,或者积极愤怒的。
———-奥赛美术馆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据说是法国人自己最引以为豪的馆。千年寒冬处处门可罗雀,我们还是在这个馆前小排了十分钟,足见分量之重。
满怀对1840后的欢欣雀跃(主要口水献给莫奈),我奔向印象派的总部拜山头。梵高都很随便的挂在走廊上,还是印象得笨拙;米勒原来有那么多拾穗作品,朦胧又出彩的丰收金倒是一脉相承。一楼大厅转角,迎面就是草地上的午餐,有点激动,马奈笔下的那个著名裸女,似乎就是新古典主义后的蒙娜丽莎。 然后么,悲伤的发现莫奈被统统搬到大皇宫去了,一月以后才回来。楼上的ArtNouveau让人很失望,卢浮里任何一件文艺复兴饰品都比它们更新。兜了一圈正在展出的Gerome特辑,个人感觉是这个浪迹世界的画人,向观众展示他不断猎奇不断翻拍经典的法式轻浮——果然很多作品在卢浮看到原版。
我对奥赛的挑剔,并非因为有后来的对比。莫奈的缺位,美术馆本身的法式怠慢——陈列散乱无重点让人审美疲劳,灰黄绿背景更容易使视觉迟钝——以及1848-1914未能被驾驭的巴黎式轻浮,都让我没有办法爱它。仅仅有大师级藏品并不构成博物馆,更重要的是她所呈现的观者体验和教育意义。否则,堆砌就成暴发户,扔给你爱看不看大概就算富N代了吧。
(奥赛火车站改建,RER-Solferino站上,餐厅$$菜色花式口味过重,周一闭馆)
———-卢浮宫美术馆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逛博物馆的个人原则:1,不进自然博物馆,不看恐龙 2,不看古埃及木乃伊和近东古代作品。所以卢浮就被放弃了很大的一部分,虽然法典也的确很重要。好了,就让我们观赏一下中世纪的颜色,然后去寻找光辉的文艺复兴吧!
转过胜利女神雕像,就是衔接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意大利绘画。从色彩淡雅人物娟秀的宗教画开始,慢慢步入凡人小鬼做怪、背景山水逐渐奇幻的境界。色彩往上跳往下沉,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,迎面就是怦怦怦三副达芬奇。想起当年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,万人瞻仰全美仅存的一副大师作品,那个全场沸腾的激动啊。而如今这般信步拈来的达芬奇,让人不能不钦佩卢浮的大家底气。
都说卢浮宫的经典浓缩在几个女人身上,的确,围观蒙娜丽莎、自由女神和维纳斯的盛况,本身已经构成这个博物馆最著名的几处景点。然而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女子——中世纪各式端庄色彩的莫大拿,达芬奇笔下仿佛传着神谕的岩石圣母,加纳婚宴上大隐于世的女宾们,德拉克裸露着飘舞着的法兰西女神们,安格尔爱着的土耳其浴女们,还有古希腊古罗马开弓狩猎、向宙斯索爱、和爱神拥抱的勇敢个体们——如果卢浮是神,那么这是一个膜拜女神的庙宇;如果卢浮是人,那么她是一部人类探索至高美好的千年历史。
我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以后,转头去寻找另一个伦勃朗。半路和垂死的马拉不期而遇,在平面印刷上看过无数遍的名画,突然和你一对一相望,那种感觉很奇妙。名画背后,又是一个勇敢女人导演的故事。在体力将耗尽前找到荷兰-弗兰德区,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伦勃朗,只剩他作品里非主流的烟粉和怪诞。法式轻浮居然决定了对名家的画风收藏?但愿是我先入为主。但这一点上,确实不及大都会的伦勃朗收藏。
据说从中庭杜勒里花园进馆,可以看到卢浮宫最美的全景。我们一早从地铁穿侧门进中庭,在窗外飞雪的阴天里路过无数精美绝伦的门廊镜厅;出的时候正当下午阳光,沿着杜勒里一步三回头,想看明白什么是皇家排场。卢浮宫的建筑风格以古典主义定基调,经历代代修葺,内部装饰则更多皇家奢华+洛可可风,然而一路走马观花,却没有捕捉到任何一个细节,让我在建筑美上对她动心。大概所谓皇家风范,就是国库拨钱,顶级工匠们按图交工;那些金碧辉煌,那些巧夺天工,美则美矣,没有灵魂。虽然有路易十四”朕即国家“的言论,但是欧洲人民似乎并不待见无限膜拜世俗当权者的活法。所以艺术家的灵魂,多不会附在皇室堡垒上。倒是一路看过来的大小天主教堂,每一座都美得让我感动流涕,那是艺术家们捧着红心,用刻刀、画笔和生命在歌颂赞美上帝啊。所以呢,感动点高低自显。
(法国皇宫改建,Metro7-Palace Royal Musee de Louvre/1-Tuileries, 多个餐厅咖啡厅,周二闭馆)
———-橘子美术馆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沿着杜勒里花园走出卢浮的下午,我们还有使命一项——寻找橘园。
Musee Pass上指明就坐落在花园里,然而当年的杜勒里宫早被被大革命革去建筑,今天黄沙依旧的花园路冰雪泥泞,眼前只剩地中海雕塑群和专业喂鸽人。在化雪的严寒里,橘子在哪里? 在近协和广场摩天轮的出口,左侧,大门售票处一样的小型建筑。果然不出所料,即便没看过庞然大物,橘园也算袖珍。
进门,平层两间椭圆形的屋,360度都是莫奈的睡莲。中间是一圈圆凳。游人可以走动、发呆、近看、远观,然而我们毕竟是匆匆游人,莲花是供人消磨时间和灵性,寻找静心和空间的。满屋睡莲,担不起匆匆二字。 于是带着羞愧奔向楼下的塞尚和马蒂斯。某人独爱马蒂斯,我则在塞尚夫人的肖像画里找到端倪——细节没有美,塞尚对夫人没有爱。然后有蓝色的毕加索,粉红时代的毕加索,以及从印象派到抽象派的逐渐过度。简单而精致,有主见,聪明不失品味,巴黎精神的一个折射。给8.5分。
(杜勒里花园,Metro1-Concord,似乎没有东东吃,周二闭馆)
——-军事博物馆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军事博物馆应该是我们在巴黎踏入的第一个馆。因为要去荣军院隔壁看拿破仑的墓,误打误撞参观了法兰西视角下的欧洲军事史。
荣军院和艺术无关,当年路易十四为伤兵和退伍军人而建,今天被改作军博。门口铺成大路的石块早已青光斑驳,想当年若有轻骑过,门前庭院马蹄清脆,古炮威武共鸣,然后进得肃穆的迎宾院,四壁古朴,坡顶上偶有大块积雪滑落,惊起鸽子,唯独四边列队的大炮沉默百年。
除了陈列拿破仑灵柩的金顶堂,荣军院没有任何装饰。一切都是军营校场的规格,泛黄剥落的石灰墙壁,略带棕灰的黑色铁栏,无限挑高的天花板,梯级扁平而开阔的弧形石梯。大雪已停,黑和白勾勒出当年法兰西军事学院的硬朗轮廓,简单得高贵,让我想起九三年里的布列塔尼亲王。除了成王败寇,大概荣军院和拿破仑墓,还可以告诉我们更多。
是的,除了成王败寇,还有军事博物馆里的一段历史。我很好奇没有去看的那段大革命历史,看法国人怎么给自己的浪漫和残暴定义。留个悬念给下次。草草过两次大战,印象深刻的是各个不同时期的各国军装,那些穿在真人比例模特上的上世纪初制服,真的可以代表时尚轮回的现身说法。爱美的法国人也不忘从世界角度分析欧洲分和纵横,提到了美国盟友,也提到了两次战争中的远东中国。很少看到关于战时傀儡维希政府的片段。
回程的飞机上读到报上一篇文章,讲的是法国境内最后一条以贝当(Philippe Petain) 命名的路将被改名。贝当以一战时期的凡尔登战斗英雄威震法国,又因出任二战维希政府首脑获叛国罪名。当年那些小城小镇上,被称作贝当的路,大概和欧美世界无所不在的戴高乐或者肯尼迪数量雷同,然后被人带着耻辱一条一条的撤牌、改名,从愤恨到原谅,直到最后一条的归属——在本地人的无奈保留,和犹太团体退伍军人的强烈压力下,作出最后抉择。 法国人的抉择,不会是简单的铲除叛国者维希,也不会把所有荣耀和大理石功勋归于拿破仑。今天的人们说,路名是什么其实早就无所谓,只要不改作戴高乐就好;贝当至少在当年生灵涂炭的当口站了出来,也算是一种背负的勇气。而当年,戴高乐赦免贝当被宣判的死罪,改作监禁;再早些,他把新生儿子命名为菲利普,以表对自己最崇敬的战争英雄的敬仰。
(荣军院改建,巴黎除了教堂我最爱的建筑,Metro8-Invalides, 简易小食堂$)